口述 & 圖片提供/郭榮一 • 採訪/石素英 • 整理 & 撰述/楊雅橘


【受難者遺族小檔案】

郭榮一,彰化二林人。五歲喪母,一年後,舉家搬遷至高雄新樂街,其遇難父親郭農富先生從事印刷工作。
出生:民國27年出生,今年82歲。
事件:民國36年,228事件從台北蔓延到全省,3月5日高雄要塞司令部司令彭孟緝,下令鎮壓「暴民」。6日軍隊開槍掃射高雄市政府,攻擊火車站、月台地下道,此時,郭榮一的父親正帶著三個幼小的小孩與妻子家逃難……不幸地,父親在地下道意外中槍,命喪血泊中。
平反:有關父親的死因,戶口名簿上記載的是被暴民打死。1993年,在228事件協調會中獲得平反及理賠。


上帝賦予的生,卻因人之罪,驅離了生。

民國34年10月25日台灣光復。幾天後,七八歲的孩子郭榮一歡欣鼓舞地躋身人潮中,目睹國民黨軍隊來台的景象:從繁鬧的高雄七賢路三角窗放眼望去,一師一師的阿兵哥立正站好,準備從第二港口步行到新樂街;在歷經多年國共抗戰的失利,軍隊移師台灣,已是難掩落魄與風霜……然而這樣的景象在孩子眼中夾雜著幾許興奮的趣味:「我們小孩子看到一群阿兵哥,背起步槍,有的一隻腳穿草鞋,一隻腳穿布鞋,扛起扁擔,扁擔裡裝著各種碗筷、 鍋子的吃飯工具……,跟著班長的口令起步走,一、二!一、二!真有趣!」,如今八十一歲的郭榮一老先生,已經是笑著回憶當初的景象。

【初見阿兵哥】 燃燒憤怒的島嶼

孩童的感覺直接而真實,若是細究來看,底層其實隱藏著兩界暗潮洶湧的思維及文化差異。早在228事件未引爆之前,郭榮一即目睹阿兵哥粗暴的行徑:「阿兵哥很凶,我看到會怕!而且他們不是『很乾淨』。」郭榮一解釋,「當時的阿兵哥真亂來,他們不太會保護百姓,反而在搶奪百姓的財物!所以老百姓對阿兵哥又憤怒又惶恐,我說,228事件就是因為老百姓對國民軍隊的不認同!」

官逼民反,不到兩年,物價飛漲,軍人跋扈,民不聊生,民國36年2月27日,台北市延平北路因查緝私菸,爆發警民衝突,混亂中一位民眾被誤殺致死,第二天,民眾抗議,軍隊開槍掃射手無寸鐵的大眾……。塵封已久的憤怒野火燃燒,短短數日普羅大眾、大學生集體抗議,怒火蔓延到全台……,無奈憤怒的抗爭,殺不出一條重建信任的安定之路,反到是軍方以一次又一次的軍火粗暴平亂,3月3日郭榮一的住處南台灣高雄,即將面臨一場腥風血雨的鎮壓行動。

全家福攝於彰化二仁。後排由左至右依序為郭榮一先生的生母、二舅、小叔;第二排由左至右依序為郭榮一先生的父親郭農富先生、大舅;幼子由左至右依序為郭榮一先生與其大妹。

【逃難】槍聲從月台上咻咻咻地飛來飛去

228事件爆發之後,高雄市區變得異常不平靜,當天,郭榮一隔壁的金飾店被洗劫一空,一切皆起因於阿兵哥為了搶金子,結果開槍打死了店舖裡的阿嬤與孫子!「聽到消息,我的父親很驚恐!也擔心接著就輪到家裡的『富進印刷所』遭殃,所以想要先帶著妻兒暫時到屏東潮洲的舅舅鄉下家避難!」

紛亂局勢,車票難求,高雄往屏東的火車班次本來就不多了,加上228事件的騷動,火車不是被勒令停駛,就是一車車載著軍隊到處鎮壓!「應該是3月6日吧,父親興奮說:『我買到火車票了!』,我們收拾好行李,在月台等車,忽然有人大喊:『有阿兵哥來了!』瞬間人群瘋狂東竄西跑、彼此推擠進地下道,尖叫、驚恐、哀嚎,不絕於耳!」郭榮一清清楚楚地記得,「我看到阿兵哥拿槍打人,還把人踢下地下道……。當時父親一把抱起大哭的我,一手提著行李;已經身懷八月的繼母牽著我的兩個小妹,我們好不容易穿過人潮,擠進一條好長好長的地下道,進去後才發現裡面已經擠滿一堆人,大家都摀住耳朵,趴在地上……我聽見好大的槍聲,咻咻咻地從月台上飛來飛去……!」

【遇難】父親的鮮血流滿我的衣裳

回溯歷史,3月3日的高雄市已經湧進數百名從台北南下抗爭的民眾,甚至台南工學院的學生也聚集於此。高雄市區嚴重失序,不時傳來民眾圍攻警局的零星暴力、本省人毆打外省人的衝突等消息……為求自保,許多民眾只得自組自衛隊。

3月5日市議會命定議長彭清靠盡速平亂,但是事件越演越大,有些忿忿不平的群眾轉而攻擊要塞司令部,就在這個時候,要塞司令部司令彭孟緝順利地匯集岡山、壽山、鳳山等各路軍隊,大舉砲轟高雄市體育館,逼迫群眾談判。6日彭清靠與民眾首領涂光明、范滄榕、曾豐明等數人,帶著人民訴求的「和平條款」上壽山談判,怎料,談判破裂,三位民間代表被捕、被下令處決。寡信輕諾的彭孟緝隨即出兵,人民成了仇敵……接連2天,高雄市成了另一個血腥戰場:軍隊一路掃射市政府,並到處抓人,另一路則攻擊火車站。當軍隊抵達火車站,只要是群聚,民眾通通被強行逮捕,他們同時開槍掃射地下道……。

歷史反覆印證了人性的暴力。郭榮一說:「做印刷生意的父親曾經在高雄壽山交貨時認識一些阿兵哥,當時很有可能是父親想抬頭看看有無認識的阿兵哥,請求通融,就在那一瞬間,一顆子彈射穿父親的頭顱!」父親的血染紅了孩子的衣裳……,情急之下,當過護士的繼母急忙以菸草止血,可是子彈已經硬生生地射穿父親的動脈,血流不住。後來,即便家人百般懇求,阿兵哥仍舊不肯送父親就醫,2、3天後,即使紛亂平息,但送醫時,父親已經失血過多,他的生命已無力挽回!

蒼蒼白骨!……揀骨時,郭榮一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很深的洞,它穿透了父親的頭骨……。頭骨的「黑洞」成了郭榮一對父親的最後記憶,「我的父親就這麼過世了!」那一年,上帝再度帶走了他的至親,他大約9歲!

【信仰】活下來就是美好的恩典

活下來,應該就是美好的恩典吧!郭榮一回溯家族信仰上帝的原點,也是源自於對生命的珍視。郭榮一的阿嬤生過好幾個孩子,無奈小小的生命都無法順利長大,這是阿嬤哀傷生命的脆弱!有一位教會姐妹跟阿嬤說:「妳來信耶穌,讓你的孩子得救,全家得救。」「好奇妙啊,阿嬤的長子,也就是我阿爸,從那個時刻活下來了,後來我阿嬤還順利養大好幾個孩子喔!」生命充滿喜悅,阿嬤欣喜地領受上帝賜予的美麗恩典,她虔誠信守,殷切奉獻,感謝主,讚美主,一代傳一代……。

二叔結婚家族合影,攝於彰化二仁郭農富先生所經營之印具店。郭農富先生於最後排左一,新郎右邊為郭榮一先生之祖父、祖母,祖父懷中的就是郭榮一先生。

生命得來不易,怎奈一顆槍彈竟這樣冷酷帶走兒子?﹗老母悲痛欲絕,她與老伴決定把極為疼愛的長孫郭榮一,帶去高雄鼓山的二叔家親自照顧。在那個唯恐被盯哨的戒嚴年代,年幼的郭榮一已經忘了父親是否辦過告別式,但是從很小開始,他就深信在穹宇深處,有一個美麗的王國,王國之主人——主耶穌深愛大家。在王國裡沒有子彈、疾病,只有喜悅、歡樂,而媽媽、爸爸都置身在王國裡……。

郭榮一說,小時候家住彰化二仁,當時還是日據時代,生母經常帶著他到二仁教會做禮拜。只是媽媽在他五歲時,染上瘧疾去世了。一年後,父親在叔叔的建議下,搬遷到高雄繼續發展印刷事業,不久,父親在教會認識了繼母——一位牧師的小妹,一家人重新展開新生活。

「媽媽的信仰非常堅定」,郭榮一深深記得,在母親彌留之際,極度思念孩子的媽媽好想看看孩子,當時待在媽媽身旁的他,清楚地聽到媽媽告訴爸爸:「我看到耶穌身穿白衣,騎著白馬,祂領著天使準備要帶我走了」……。幾天後,他的母親告別了三個親愛的小孩,安眠主懷。直到現在,郭榮一仍然牢記媽媽所說的每一句話。

是否一個母親也想透過這樣的訊息,傳遞給孩子們未來人生的平靜力量呢?一位母親在告訴孩子們,在蒼穹裡有上帝,死亡不是永別,媽媽永遠都在!媽媽只是先返回天家與上帝一起守護你們,平安,長大!

【受難後的生活】上帝給我們足夠的糧 

或許是孩子對生母的依戀與天生反骨,小時候,郭榮一常常一言不和地就跟繼母槓上,甚至計畫要帶著妹妹們離家出走。直到父親遇難後,阿公跟阿嬤先是帶著寶貝長孫到高雄鼓山照顧一段時間,後來,繼母深怕男孩會缺乏管教,把郭榮一託付給身為牧師的五哥照料,自此,郭榮一就在教會長大了。當時的舊城教會是座落在左營的一間古厝,郭榮一住一樓,禮拜堂在二樓,耶穌基督彷彿就住在樓上,時時刻刻都待在這個男孩身邊督促與保護著他。

「小時候我脾氣很壞,很調皮,不聽話,還好牧師及牧師娘嚴格管教,我才不至於一下就學壞。」郭榮一笑笑說,「真的很奇妙耶,以前我經常夢見媽媽來找我,安慰我,好像在跟我說:『不要煩惱,你只要倚靠上帝就好了』,『不要走偏了,只要信靠主就好了』!」

上帝會賜予我們足夠的糧,父親遇難後,繼母與兩個舅舅重返新樂街,撐起父親的「富進印刷所」,經營得相當出色,盛況空前。繼母有多位兄長在教會中擔任傳道人,從中穿針引線,帶來無限商機與印刷廠的成功轉型。小時候,郭榮一也經常看到教會人士在富進印刷所進進出出,討論即將製版的週報,他覺得相當新鮮有趣。對於過往,郭榮一滿懷感謝,感謝上帝的疼愛:「在父親遇難後,給我們足夠的糧;感謝繼母,願意撐住這個家,撫養我們兄妹長大;感謝上帝,父親雖然遇難,還好當時我只是一個小小孩,恐懼容易遺忘,傷痕也比較容易平復;感謝上帝,從此之後,我再也沒有遇到什麼難承受的事,就這樣長大了。」

服完兵役,他轉而學習印刷加工技藝,另創事業,在外租屋,獨立生活。繼母也再嫁為人婦,開啟一段自己的人生路。至於父親創立的富進印刷所呢?隨著繼母的退休,也轉由舅舅們去經營了。

是否遺憾?「有一點!」郭榮一想了想說,「如果父親還在,我的人生可能更開闊吧!兒時的家庭會更加歡樂,我們可以一家開心玩遊,而不是停留在夢境裡,感覺爸爸騎著他心愛的偉士牌,歡鬧地載著我們出去玩!」

滄海桑田,生命來來去去,隨著親人相繼離開,雖然他的獨子也在讀大學時,不幸車禍過世,然而郭榮一深深相信人生是美好的,活下去就是恩典!他笑著分享最近當了曾祖父的喜悅:「我的曾孫快要滿月了喔!」感謝上帝!我們彷彿看見一個紅咚咚的小生命,那充滿生命力的嘹亮哭聲,在時空中融化了郭榮一老爺爺曾經的風霜……。


 【對於轉型正義的看法】

有人承認,有人接受,才是真正的和平

口述/郭榮一

對於「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有什麼願景?我是高雄228委員會的委員,我們期待政府通過司法審判,還原歷史真實。高雄228事變時,高雄鼓山教會的理事長涂世文,他的父親涂光明被抓到壽山上槍斃,到現在都找不到屍體,很痛苦,全國228死傷者仍找不到的還有很多。

我覺得228受難家屬,年紀愈來越大,大家一直變老,歷史很快地就消失了。現在的子孫也不太有意願去解,他們會覺得那是阿公時代的事情,跟我們無關!

可是你看東西德是怎麼處理過去被納粹政的迫害?他們打開封存檔案,還原歷史真相,透過完整的司法審判,清楚顯現。我也希望期待盡快走到「和平的歷史」,「和平的歷史」該說什麼?即便228有那麼多出版品,現在還是有人在書寫這段歷史。前陣子許博士來高雄發表調查結果,我們也去聽。徐博士說:「繼續查,看國民黨會不會承認錯誤,不過要承認不對,就需要當事者認罪。」因為國民黨把這段歷史放在黨庫裡,我們期待民進黨能夠翻出真相。

所以和平就有人承認,有人接受,才能夠和平,這樣心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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