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陳佳佳.整理 & 撰述/楊雅橘.圖片提供/凃世文

「那裡有仇恨,就讓我散播愛;那裡有傷害,就散播寬恕;那裡有絕望,就散播希望;那裡有黑暗,就釋放光明;那裡有傷悲,就散播喜樂。藉著寬恕,我們就蒙赦免;經由死亡,我們就得重生,進入永恆生命。」

──法蘭西斯「和平的頌禱」

凃光明小檔案
凃光明(1913年-1947年3月8日),澎湖白沙大赤崁人。年幼隨母親(鄭敬)來台。為人豪爽,講義氣。曾於上海經商,台灣光復後以「接收委員」身分來台,任職日產清查室主任。二二八事件中曾與高雄市長黃仲圖等人去找壽山要塞司令部司令彭孟緝談判,後遭彭孟緝下令與范滄榕、曾豐明一同槍決,享年34歲。

凃光明家族小檔案
・凃光明娶程話(助產士)為妻,育有凃世功和凃世文和凃光惠,三個兒女,妹妹光惠(2歲),自上海來台時重度腹瀉不幸病逝,凃光明遇害時兩個幼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短短兩年,程話痛失愛女及丈夫,傷痛欲絕。
・凃世功娶妻(教師),生了兩對兒女。後來舉家移民阿根廷,在阿根廷不幸病逝,其兒女返台後均有良好的發展。
・凃世文(1942),高雄市228關懷協會創會理事長,娶教師林美玲為妻,育有兩女。大女兒是威斯康辛大學數學碩士。目前隨夫定居美國,育有一男一女,生活幸福美滿。二女兒為哥倫比亞大學統計學碩士,追隨行醫的丈夫在台發展,育有一男一女,生活幸福美滿。

受難的意義是什麼呢?凃世文長老在心中反覆探問。
1993年2月28日,第一座「高雄二二八和平紀念碑」於高雄壽山落成,在千人燭光追思會上,凃世文長老第一次與眾人分享心中憾事:「現在我們仍找不到父親的遺體,當時我爸爸有可能是被拋棄在現在我站立的紀念碑附近…….。」走過死亡幽谷,凃世文一家人在上帝之愛中療傷,學習寬恕,他平靜念誦聖法蘭西斯祈禱文:「在憎恨之處,播下仁愛;在傷痕之處,播下寬恕…….。」

親人的眼淚如雨,燭光褶褶若河,願亡靈安息,趨向永生;祈禱聲聲如浪,慰藉生者,安住此生……。

1947年七位和平使者前往壽山談判

1947年3月6日,高雄市區依然不平靜,清晨,一輛軍車停靠在市政府門口[1],市長黃仲圖、議長彭清靠、苓雅區區長林界,范滄榕、曾豐明、凃世文的父親凃光明,以及台電辦事處主任李佛續,一行人準備前往壽山上要塞司令部與司令彭孟緝和平談判,坐上插著白色旗幟的軍用卡車,行經陸橋,抵達一棟白色建築物,直入會客室……,直到傍晚下山,已少了凃光明、范滄榕、曾豐明三人的身影!傳聞「暴徒」凃光明懷藏槍枝,企圖謀殺總司令,被槍斃處決…….。當天午後,軍隊兵分已三路大舉朝向市政府、火車站及高雄中學三地,無差別掃射!老一輩回憶,那幾天高雄市槍聲連續不斷,天空下著綿綿細雨,好像無盡的眼淚,尖叫、哭號、屍體遍布城市,愛河也被鮮血染紅一片…….。  

 「一枝草,一點露」母親的人生智慧

「父親遇難後,我們的宿舍被軍人洗劫一空[2]。」凃世文沉痛回憶,「在那個風聲鶴唳的時刻,阿嬤鄭敬躲到親戚家避難,媽媽程話一心想保住凃家香火,強忍傷痛,帶著五歲的我和七歲的哥哥,躲避在一間廢棄豬寮裡,直到事件平息後,我們一家四口才投靠在哈瑪星經營木材行的舅舅家 。」

「我母親是個意志堅定,獨立的女性。」凃世文懷念地說。一家人,從此相依為命,阿嬤每天到市場買菜,煮飯料理家務;母親辛苦賺錢,除在木材行記帳管理之外,具有護士專業,也是助產士的她,在哈瑪星、柴山地區隨時待命接生,早期宵禁規定,晚上不能任意出門,不過「紅嬰仔」(嬰兒)卻很愛在半夜出生啊,所以在凃世文記憶裡滿是媽媽黑夜出門接生的畫面,媽媽迅速騎上鐵馬,一路狂奔,穿越軍事要塞,騎上陡峭山路……,月光照耀山路,西子灣冷風刺骨,路途野狗狂吠!有時甚至還會被瘋子追趕……。「我媽媽一生勞苦,半夜接生完回家,都會急切地敲門叫醒我們開門。」凃世文眼眶泛紅說:「媽媽的呼喚聲,我現在仍忘不了。」

性情堅毅的母親即便有人說媒,或是北部親友想資助,她都斷然拒絕,「一枝草,一點露。」是媽媽的生命哲學,即便經歷苦難,她仍信心滿滿相信「天無絕人之路」,憑藉她的雙手與上天的仁慈,足以養育孩子,那母性湧現的力量,好像是一根巨大樑柱,穩穩撐起了家。

消失的父親,他是個暴徒,還是一位和平使者?

在凃世文的記憶裡,媽媽跟阿嬤曾提及與父親在上海生活的短暫時光,但絕口不提父親的死因,那像是家族的禁忌,也成了凃世文從小到大的陰影。「小孩有耳沒嘴,在那樣緊張的時代,許多受難者家屬都沉默著。」凃世文就讀高雄中學時,在填寫身家調查表在父親欄位死亡的原因塡上「生病」。大學後他才知道父親是上山談判致死,但他也從來沒和同學討論過。甚至提親時,妻子一家也全然不知,他更是記得第一次參加新興教會的紀念228活動,他也毫無勇氣承認自己同為受難者家屬…..。

沉默的底層是無言的恐懼與巨大的悲憤,每次爬山經過中山大學的轉彎處,一抬頭凃世文總不自覺地望向壽山上那座白色的要塞司令部,「一想到那座白色小屋是失去父親的地方,我就心酸。」

但真相究竟是甚麼?1987年2月4日,在台灣還是戒嚴時期,已有一群黨外人士[3]成立「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重新檢視四十年來的禁忌,另一種聲音出現了!它好像一道光穿透了凃世文深層的沉默。「我一直想知道爸爸為什麼會被殺!」「他是傳說中的暴徒嗎?」還有「那天的和平談判到底發生什麼事?」凃世文終於說出口。

什麼是真相?1992年拜訪李佛續老先生

彷彿是上帝的奇妙安排,事隔45年後,凃世文找上碩果僅存的李佛續老先生。「時間是1992年3月15日,」那天凃世文與夫人,及陳降昌牧師夫婦,親自拜訪李老先生,回溯當天現場,他清清楚楚聽見李佛續說:「 當天我就坐在你父親的旁邊,當市長與總司令討論時,你父親都沒說話,突然間有士兵大喊『有槍!』,後來外面的士兵也衝進來把你父親拖出去,大喊:『槍斃他!竟帶槍要打總司令!』可是當時並沒人開槍,我也沒看到槍,只看到你父親被架出去了,彭司令馬上從另一個門離開…….。」[4]

 「原來爸爸是被設計殺害!」凃世文相當激動,卻也悲痛莫名,多年來的心結終於解開了!在那段冤屈、悲苦的歲月,阿嬤失去唯一的兒子,肝腸寸斷地與媽媽到處尋找爸爸的屍骨,可是每次在上山的路上就會被軍人阻擋 !就在阿嬤滿面憂愁,遊走在菜市場,遇到了柯河山傳道,他帶領阿嬤走進教會,教會撫慰著阿嬤的喪子之痛,更是滋養凃世文兄弟成長的每個階段。

凃世文深深體會到, 神是愛,原來上帝始終以「壓傷的蘆葦,我不折斷;將殘的燈火,我不熄滅。」的慈愛,帶領全家度過228的死蔭幽谷。數年後,凃世文願意以受難者家屬的身分上台,站在最傷痛的壽山上之紀念碑的那一刻,他深刻領悟到聖法蘭西斯祈禱文——「在憎恨之處,播下仁愛;在傷痕之處,播下寬恕。」——的話語真諦…….。

如何寬恕?先行公義再行寬恕

從1993年凃世文公開受難者家屬身分,至今26年了,凃世文經常與家人一同出席紀念活動,在第二座二二八公園,他看著石牆上刻著受難者名字,他告訴孫子們,這塊土地的故事,還有那些受難者及曾祖父的勇敢事蹟……;在嘉義市的二二八國家公園,他與妻子看著受難者鏤空鋼雕,有台北林茂生、王添灯、嘉義陳澄波、台南湯德章及高雄凃光明五位,「我雖然內心感傷,但做兒子的我倍感光榮…….。」

每次從哈瑪星渡船場坐輪船到旗津,在船上遠望壽山上那座白色要塞司令部,雖然心酸但仍存一個「望」,希望有一天能到父親失落的地方,但知道這一生很難。感謝上帝,前年228事件70週年,高雄市政府在壽山要塞司令部會客室前舉行追思儀式,凃世文以理事長身分致詞,並踏進當年談判會客室,站在昔日父親的位置:「我終於有機會近距離地告訴父親,爸爸,放心,請您安息!」一次次訴說,不但是對父親的緬懷,也提醒他那是一段家族歷史,不能抹去。

「如今在信仰中,我更深刻明白必須勇敢地看見歷史。歷史的真相必須被還原,公義才可能伸張,唯有先行公義才可能寬恕!」凃世文舉例,1970年西德總理布蘭德,虔誠地為被納粹黨殺害的猶太人沉痛哀悼,並且審判罪犯,而現任的總理梅克爾也說了一句令人深思的話:「德國人對納粹的罪刑有永恆責任。」

再看韓國的光州事件,當時的執政者以武力鎮壓百姓及學生,傷亡無數,終審時,參予事件的總統全斗煥及盧泰虞皆被判刑,雖然後來總統金泳三特赦其罪,但德國及韓國這種「先行公義,後言寬恕」的是非分明做法值得學習。

凃世文盼望政府早日公開歷史真相,唯有先行公義才能寬恕,才有和平的可能。

228公園內之和平希望之樹

受難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藉由死亡,我們重生,進入永恆的生命

是否人間的遺憾、苦難,在上帝眼中也是一種完美,或是祝福呢?

訪談到最後,我們問凃世文長老,對於父親受難有何遺憾?他沉默一會兒,「唯一的遺憾是母親去世太早,看不到父親的冤屈獲得平反,也來不及享福!」隨之話鋒一轉:「與其說遺憾,我寧願這樣想像,『如果一粒麥子不落地而死,它仍是一粒麥子;若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了』。雖然我不明白上帝為何安排我的父親被犧牲,但有時我會這麼想或許這是天父的安排吧,若不是父親受難,我們全家不會搬到哈瑪星,阿嬤也不會在市場遇到柯傳道,開啟家族認識上帝之路。雖然我失去父親的愛與陪伴,卻得到上帝永恆的愛,因上帝之愛,已經洗刷了我過去的傷痕了,讓我的生命更豐盛。」

「經過流淚谷,這谷變成泉源之地,秋雨之福,覆蓋滿谷。」 神是愛,祂以用愛戰勝悲傷與怨恨,讓凃世文一家人的生命獲得一種堅定的輕盈。


[1] 1947年2月27,台北不當取締私菸的衝突事件,引發民眾積習已久的憤怒,嚴重事態蔓延全台。3月3日高雄市也陷入混亂,民眾抗議,軍警衝突、本省人外省人嚴重對立…..;5日高雄市府參議員於是成立:「228事件處理委員會」希望盡速恢復秩序,於是決定與地方代表一起前往壽山與司令彭孟緝商談和平協議。

[2] 當時的凃光明任職日產清查室主任,配有員工宿舍。

[3] 由海內外台灣人各界團體共同推動「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成立,呼籲公布真相、平反冤屈,展開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海內外共有五十六個團體加入二二八和平促進會。由陳永興醫師擔任會長,李勝雄律師擔任副會長,鄭南榕先生擔任祕書長。

[4] 細節亦可參考:,許雪姬教授訪談的口述歷史李佛續先生訪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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